凡煙小說

第16章 Calando 漸緩且漸弱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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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近寒假,學校各專業的考試也都考了個七七八八,現在的琴房樓也不覆幾個周之前的盛況,樓下負責打卡分鑰匙的管理員都靠著暖氣打起了瞌睡。而喻文州在跟著班級一起回到學校,並結束了這學期所有的考試之後卻也沒有馬上離校,相反的,他還是繼續有事沒事地去琴房,反正快到期末,他的時長也還沒用完。

而且他們學院今年協辦了一個學生作品的展示演奏會,作為本年最後的一次校園藝術節,要連著在學校的禮堂辦整整一個周,所以基本有資格參加並且考完試的人,這幾天也在忙著排練這個。

他自然也是要上臺的,但所有人都以為他會選那首幾乎占據了他下半年絕大部分精力的參賽曲目,然後叫上黃少天一起來合奏。可最後喻文州上報上去的卻是另外一首鋼琴曲,是個學期中的考試作業,寫的雖然精巧別致,但顯然僅僅是精巧別致並不能讓它成為被選來當做學期末最後一次演奏會的理由。

“哎哎我說你想什麽呢?你這曲子選的未免太隨便了吧?你是不是忘了這個期末的藝術節是要評獎的?一等獎有獎金拿的啊!你就隨便選一個作業上去彈,你不怕你的專業老師在下面聽到吐血嗎?”而顯然包括黃少天在內的一眾同學都是不怎麽理解他這個選擇的。

“那個獎金我已經拿過一次了,而且每年為了鼓勵低年級的學生,獎金都是盡量選在他們中間的。我都快畢業的人了,就不湊熱鬧了。”喻文州只笑著回答,並不以為意。

但實際上,黃少天雖然這麽說,但他卻有些隱隱地慶幸喻文州沒有選那首曲子去演出,知道了自己是個什麽心思之後,再要在那麽多人面前和喻文州一起合奏這首對他們倆來說意義都非同尋常的曲子,委實太煎熬。

其實喻文州的想法也與他的大同小異,作為作曲者他對自己樂曲裏包含的感情再清楚不過,而如今卻又在意料之外的有了些新內容,雖然臺底下坐著的每個人並不一定都能全然領會,可他卻還是有些隱隱的私心,想要把這個留存為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秘密——更何況在黃少天都沒能知道之前,他定然是不會將這樣的旋律就這麽直白赤裸地展示在所有人面前的。

於是這選曲的事情就輕巧地一筆帶過,他每天並沒有很大負擔地去練一會兒琴,而已經沒什麽事卻也同樣還沒離校的黃少天有時候也會過來。

但今天他還沒來,喻文州一個人坐在琴凳上有些出神,這曲子他自己寫的,又是他最擅長的樂器,其實原本沒什麽好練的,每個音符都爛熟於心,哪裏要怎麽演繹他也是早就推敲過無數次,但卻還是忍不住往琴房跑,好像坐在這裏他就能把那些在他腦海裏盤踞許久卻一會得不到解決的混亂思緒屏蔽出去一樣——而實際上當然是不能的,音樂具有能夠解憂的普遍性,可卻很不幸的做不到為每個人具體地解惑。

想到這裏他都覺得有些好笑了,不管是作業或者自己的自由創作,他寫過那麽多表達煩惱和憂思主題的樂曲或片段,而現在自己在面對著這樣一個問題而感覺心情有些沈郁的時候,才發現從前那些所謂的憂思或者煩悶,倒十有八九像是在為寫作業強說愁了。

大概這也勉強算作一種進步吧。喻文州有些無奈地拿過了面前的曲譜,拿起筆又零星地改了些細節。他是喜歡手寫樂譜的,自己親手寫出來的感覺和用打譜軟件的操作寫出來總是不一樣的,所以他手邊總是備著些空白樂譜。而他手上這一本,當時買的時候前面是沒有印高音符號的,但現在還沒寫完,卻是一多半都被畫上了高音符號——全都是出自黃少天的手筆。

那時候他們一起去聽一個講座,臺上講得枯燥沈悶,臺下也是昏昏欲睡,可是礙於固定人數他們又不能提前離場,黃少天看著他手裏那本空白樂譜,實在閑的無聊就拿過來在手上隨便亂翻,隨後他又發現這一本前面是沒有高音符號的,於是頓時覺得找到了最好的消遣辦法, 他摸出一支簽字筆,,用胳膊碰了碰喻文州,在階梯教室因為要播PPT而顯得很陰暗的教室裏沖他擠了擠眼睛,本來全神貫註註視著臺上出神的喻文州被他一碰回過了神,看他拿著自己的樂譜本,又拿著筆,以為他要借自己的本子寫曲子,當時喻文州很奇怪,於是他不解地問道:“少天,這麽無聊的講座給了你什麽靈感啊?”

黃少天卻也是一楞,什麽什麽靈感,難道喻文州以為他要寫一首表達他現在著實很無聊的曲子嗎?黃少天忽略了自己那著實拿不出手的作曲水平,試想了一下自己真寫了這麽首曲子然後拿給別人看的場景,腦海裏立刻出現了魏琛和葉修兩個人,他們坐在學院考核的桌子後面,不約而同地表示,教了這麽多年音樂,從沒見過這麽無聊的作品和這麽無聊的人。

可是如果主旨就是無聊,能讓人覺得無聊的話那不意味著這首曲子很成功嗎?黃少天甚至有些嚴肅地開始思考這個問題了,隨後一轉眼,看到喻文州一副“天哪少天原來你是認真的嗎”的表情, 連忙低聲解釋道:“不是不是,我不是要寫曲子……這麽沒勁的講座能有什麽靈感啊,你誤會我了我可不是那麽無聊的人,我是看你的這本譜子沒有印高音符號,反正我現在很無聊,不如我幫你畫上吧,別看我平時不怎麽寫譜子,但是我的高音符號畫的很熟練的……”

礙於場合限制喻文州沒能笑出聲來,他抿了抿嘴唇,有些哭笑不得地問:“可如果我要寫低音部的呢?”

“哎呀那還不簡單,我從前面給你畫高音符,從後面給你畫低音的,怎麽樣,這麽體貼的同學不多見吧?”說著還側過臉來笑著對他眨了眨右邊的眼睛,這就準備動手了。

他現在再回想起來,過了這麽久,那個笑容在那樣陰暗而讓人昏昏欲睡的教室裏,伴著教授幹巴巴的講課的聲音,也依舊的鮮活而明亮,他眼裏一閃而過的笑意和隨後就低下頭開始認真地給他畫高音符號的神情,突如其來的變得似乎很近很近,將他滿心的焦慮和不安都變成了甘之若飴。

而那天的講座不一會兒也結束了,那一整本的樂譜自然沒有畫完,從座位上終於解放站起來的黃少天伸了個懶腰,頗有些遺憾地對喻文州說:“真可惜啊沒畫完,不過我覺得我現在已經快不認得高音符號了……”

喻文州拿回了那本樂譜打開看了看,前面的幾頁畫的倒還中規中矩,到了後面,可能真的是畫的太多都快不認得了,每一個都顯得各有千秋——這裏多歪了一下,那裏少帶了一筆,這麽看下來只覺得那些高音符號姿態舒展,一個個的像是在做廣播體操。

但是為了照顧他的情緒,喻文州還是友善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打趣道:“少天,以後好好練琴,寫曲譜這種事,還是我來吧。”

他閉上眼睛都還能回想起那天從教室走出去,鋪天蓋地一下子投映下來的燦爛陽光,一時間幾乎都叫人睜不開眼,而黃少天當時那一副“喻文州我這麽有愛的幫你寫了這麽多高音符號然後你還嫌棄它們不好看嗎這簡直太傷人了看我不打你”的表情也著實有趣得緊,他兀自笑了笑,擡起頭來看向琴房的窗外,卻是灰蒙蒙的一片——這個城市的冬天天氣經常不太好,陰霾和冷風,總是讓人覺得心情低落的。

他隨手在琴鍵上彈了一段旋律出來,卻是那首參賽曲目的鋼琴前奏,不能更熟悉的旋律幾乎完全憑借著手指的肢體記憶就能流暢地演奏出來,那旋律優美而動聽,可過了前奏最後那個休止符,卻因沒有應有的提琴接著演奏,而顯得空落無比。

他原本並不是那麽糾結的人,他生性沈穩,做事習慣謹言慎行,他雖然從不做沒把握的事,卻也不是固步自封的膽小之人,或許決定之前會思慮許久,但一旦是決定好的事,那就一直這樣去做,不再回想,不去懷疑,更不會後悔。

但正是這樣的行事方式,讓他現在滿腦子都像是充斥了一整個十三流交響樂團的演奏似的,雜亂無章,毫無頭緒,這樣的事又不能像別的一樣,條條框框列出來好與不好來權衡,喻文州甚至有些無奈地嘆了口氣。

而更讓他覺得可笑的是,他發現自己想的最多的不是黃少天會不會拒絕自己,兩人以後萬一連朋友都做不成這樣常見並具有普遍性的問題,他想的最多的竟然全都是他這樣做可能給黃少天的未來帶來的種種不好的可能性——就好像他一開口對方鐵定就會答應似的。

於是他在滿腦子的十三流交響樂團的伴奏下,恨不得給自己寫個告示牌掛在眼前,上書三個字:想太多。

但想歸想,練習也還是得繼續練,他把譜子放了回去,靜了靜心,繼續練習。

而黃少天來的時候,這間琴房的門是半開的,這時候滿樓道也沒幾個人,所以門開著也算不了什麽。而他站在外面剛好能看到喻文州坐在鋼琴前的一個側面,他原本想直接推門進去,但剛好喻文州在彈琴,他便堪堪停住了步子,站在了門外。

這麽久以來他聽喻文州彈鋼琴的次數並不比喻文州聽他拉琴少多少,而其實作為作曲系的學生,喻文州平時並不經常演奏或者練習一些鴻篇巨制的大部頭作品,而鋼琴作品又著實浩如煙海,聽了那麽多卻一直很少有重樣的,今天這一首,雖然基本算是個耳熟能詳的小品,他卻也是第一次從喻文州這裏聽到。

這首曲子他小時候也練過,但可能因為他第一次練習的時候的記憶是在太鮮明,再往後的那麽多年裏,不管它如何全力地帶入這首曲子應有的感情,他總是忘不了當時那個夏天時自己心裏的躁動和煩悶,畢竟那時候他尚且不知道什麽是樂曲中該賦有的感情——他也理解不了為什麽作曲家要寫這樣的曲子送給要與他共度一生的人,那時候他只覺得,這旋律實在是太容易讓人困了。

舒曼的童年情景組曲的第七首,夢幻曲,他練過很多次,聽過無數個版本,對每一個音符每一個休止符都谙熟於心,但他卻是第一次聽到喻文州的演奏。

當年那被他形容為非常讓人困的旋律,其實是非常溫柔的,雖然被改編成了很多其他樂器的版本,但鋼琴的演奏卻與其他的版本都不同,它更輕緩,也更完整。而喻文州對琴鍵的碰觸是那樣的輕,就好像他是真的在編織一個真實卻又並不真正存在的夢。

黃少天的那個角度,剛好看得到喻文州的神情,他並沒有在看譜子,也沒有註視著自己演奏的手,他的眼神落在沒有焦點的地方,平日裏總是帶著些笑意的眼睛此時卻有些冷,眼角眉梢就因此顯出了些說不清的黯然來。

這是個讓他覺得有些陌生的喻文州。

平日裏的他,不管遇到什麽事,總都是帶著溫和的笑的,這世界上似乎沒有什麽能讓他覺得焦急或者不安,連說話和最細微的表情裏都總帶著習以為常的篤定——哪怕他也曾寫過蘊含著澎湃情緒,高亢激烈的樂曲,但他卻從不會把這樣的情緒表露出來,一次也沒有。

而現在這樣的喻文州,確實讓他覺得有些陌生了。他眼睛裏那點兒莫名的黯然,就好像他真的在回憶著些什麽美好卻已經過去很久的回憶,就好像他也真的曾經想去伸手挽留,但最後卻還不過是一場空。

那一瞬間黃少天似乎回想起了自己拉這首曲子時候的不解和困惑——小時候的他不理解作曲家為什麽要寫這樣一首懷念童年的曲子來送給他的愛人,那些簡單的和弦和短樂句雖然動聽,但他卻不能理解為何要這樣——而後來隨著年齡增長,專業水平和鑒賞能力的提高,他即使不能完全認同,卻也能夠將標準答案寫個七七八八,但現在,在那個輕緩卻深沈的低音“do”在耳邊響起的時候,他卻突然覺得那樣一個簡單的音符伴著和弦,像是一下子就拓印在了他心上一般,緩慢卻柔和地發著熱。

他想,其實自己從前的困惑與不解實在再正常不過,因為這是一首寫給大人的曲子,一個連童年都還沒有過完,未來全都是將要擁有而卻尚且未曾失去過什麽的孩子,又怎麽會懂這個中的感情呢?而可能在任何時候,不管是誰,對於無法擁有的東西,都是懷揣著這樣一份珍惜卻又想要挽留的心情的。而同樣,對於那些已然逝去的美好過去,也都是想同未來要一起走下去的人,一點一滴慢慢分享的吧。

可是喻文州此時此刻又在想什麽,他到底是帶著什麽樣的心情彈著這樣一首曲子,他卻一時間不得而知了。

他等到喻文州的彈奏結束之後才推開門進去,而對方似乎還坐在琴凳上出神,並沒有註意到他推門進來的腳步聲,黃少天突然起了點玩心,他上來的時候在樓下的自動販售機買了罐熱咖啡,這時候有點兒沒忍住,就想趁他不註意偷偷地把還溫熱著的易拉罐往喻文州臉頰上貼過去,想嚇他一跳,但他握著易拉罐的手剛要碰到喻文州的時候,卻被抓了個正著。

於是反倒是黃少天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了一跳,喻文州輕輕扣著他的手指,中間隔著個熱乎乎的易拉罐,稍微側過了身來望著他,眼神又恢覆了平日裏慣有的溫和笑意,他剛從外面過來,但因為手裏一直拿著個熱飲罐子,也不覺得特別冷,倒是喻文州,恐怕是在這裏坐了很久,手指掌心都是一片涼意。

他想起剛才彈琴時他臉上那說不清道不明的些許失落和黯然,心裏莫名覺得有些空。

“你這是打算要嚇我一跳嗎少天?”喻文州問道,黃少天的手和那咖啡罐子都是暖的,但他也只是短短一握,隨後就立刻松開,帶著點好整以暇的笑看過去。

“哪有,我只是單純地想來給你送瓶飲料順便約你去吃飯沒想到被你提前察覺了……”黃少天打定了主意要睜著眼睛說瞎話,一邊說著把自己的琴盒靠在鋼琴邊,自己也在琴凳的另一邊坐下,然後把那罐其實很無辜的咖啡遞過去,“給你。”

喻文州道了謝就接過來,一時間誰都沒有說話,琴房裏安靜異常,喻文州是想說的話有很多,卻不知道該怎麽說,他倒是想好了開場白,就一句簡單的“少天,我有些話想對你說。”可是然後呢?然後怎麽辦?他要怎麽說才能把自己那些不知從何時起深埋在心底的情緒一一講清楚說明白?要怎樣才能讓對方完全了解自己的意思?他這樣做會對黃少天的未來有什麽影響,是會讓他變得更好或者恰恰相反?這些問題他每一個都想了很多遍,可是每一個,卻都沒有辦法得出一個讓自己全然滿意的答案,有時候他有些自暴自棄地想,大概感情這種事情和寫曲子也是有些相像的——在你苦思冥想的時候,永遠都找不到一個最滿意的答案,或是一個最恰當的音符。

而黃少天雖然也是想說的話有很多,卻不知道該從哪一句開始。於是在這樣略顯詭異的安靜氣氛下,黃少天的手機震動聲音就顯得格外的突兀。

震動的聲音把兩個人都拉回了現實世界裏來,黃少天從大衣的口袋裏摸出手機,看到是鄭軒,皺了皺眉,鄭軒一大早就被他們專業的老師抓過去幫忙改卷子,大提專業沒他們人數多,所以想推脫的借口都沒那麽好找,於是他早早就出門了,現在打電話來是要幹什麽?黃少天警惕地想道,啊,該不會是他們人手不夠,要帶我一起去改卷子?不要啊,難道他們不知道自古低音高音不是一家,坐在一起就會產生排斥的化學反應的嗎?

但出於多年的室友情誼他還是接起了電話,他問道:“餵鄭軒怎麽啦你們卷子改完了沒?找我什麽事兒拉我去批卷子的話我可不去啊我昨天剛改完一個年級的樂理2現在再改我可吃不消——”

“你先消停會!不是改卷子……”鄭軒似乎是在辦公室外面壓低了聲音在講話,他壓著嗓子打斷了黃少天那點兒狹隘的陰謀論,回答道,“我剛剛在辦公室聽老師們說了些事情,感覺應該告訴你一聲……”

“什麽事?”黃少天聽出他不是在開玩笑,便正色問道。

“就是……就是上次你保研名額的那件事,唉,你不是……被刷下來了嗎?然後好像其他院系也有這樣的情況,我聽我們班主任說,這樣的每年都有,但是因為都是上邊來打的招呼,老師們也不好做,往常如果不是太過分就這麽著了,結果今年出岔子了……”鄭軒站在辦公室外面的拐角那裏捂著話筒,低聲說道,“上面好像期末的時候派了人來學校做例行檢查,往年也沒出什麽問題,但是今年不知道為什麽就被查出來有個人的保研資料過不了審核階段,所以連帶著那麽一查……你懂的吧?然後現在老師那邊也都在說會不會這一次要來真的,名額什麽的要重新選,好像已經開始重新下文件了,可能過幾天就要通知了吧。我聽著感覺和你有點關系就……哎總之要不你去問問魏老師?如果你還想繼續留校的話……”

說完這麽一大段話鄭軒都覺得自己像是剛剛扛著他的琴跑了個馬拉松似的,身心俱疲,他和黃少天雖然不是同一個專業,但一直都是同校的同學,這麽多年也一直是好朋友,上次的事情他們作為旁觀者都能覺出那其中得有多不甘多憤慨,更別提黃少天本人——他一直是他們中最出色最有天賦也最努力的那一個,但也是唯一遇到了這樣不公平待遇的一個。

那時候他不需要他們的安慰,而平時都住一個屋檐下,可能是太過於熟悉所以也真的就講不出什麽冠冕堂皇的寬慰的話來,可之前黃少天為了那個名額所付出的,他們也是一點不差的看在眼裏,但真正結果出來的時候,卻也都還是無能為力。

但現在他聽到這個消息,卻不知道黃少天還願不願意繼續留在學校,所以他這一通電話打得多少有點底氣不足,他一邊說著一邊想,如果今天出門拽上宋曉或者徐景熙就好了,那樣的話大概他們會比自己這語言組織的好上不少。

而讓他更心焦的是電話那邊居然沈默了,鄭軒心裏頓時像裝進了一百個定音鼓似的哐當哐當就敲起來了——黃少!你平時那麽能說這時候也不要忘了這個習慣呀!快說點什麽不然就冷場了啊!不要顯得我很八卦是在多管閑事一樣好嗎!快說點什麽啊?

雖然這麽在心裏怒吼著,但其實鄭軒也知道,可能換了個人的話,這時候大概早就因為這個突如其來還勉強算得上是一線希望的好消息去找老師問詳細情況了,但那個人他是黃少天,所以他這時候沈默,反而才算得上是比較正常的。

不過黃少天並沒有讓他等很久,他只是楞了一楞,隨即先說道:“那個什麽……先謝謝了,我到時候去問問,那你去繼續改卷子吧咱們晚上宿舍見……我可能從南門回去,你要幫忙帶什麽吃的嗎?”

語氣聽起來雖然有點慢半拍但還算正常。鄭軒想著,這也算了卻一件大事,而他還要面對一整個年級的大提琴專業的卷子,相比之下還是自己更慘一些,於是他也沒客氣,回答說:“你要是從那邊回來的話,幫我捎兩屜蒸餃吧。”

“行,那回見。”說著黃少天那邊就先掛了。

掛了電話以後黃少天還有些沒反應過來,看到喻文州詢問的目光他回過神,笑了一下跟他解釋道:“鄭軒打的,他說……上次保研名額的事情,又出了點新狀況。”

“新狀況?”

“上面好像這次查出來名額有問題了,有的人檔案沒過審核。”黃少天回答,這樣的事情他也不算太了解,但是大概也能想象,學校的保研是要審核檔案往上報然後審批的,大概有的暗箱操作通過的,檔案本身是不夠資格,但是這一項沒辦法改動,只能人為地進行操作,往年大約都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地給過了,但今年沒想到真的會有人來一個個地檢查,所以就被查出來了。

“那現在是什麽情況?”喻文州問道,如果真是這樣的話,那可就是件大事了……雖然臨近寒假不少學生老師都已經進入放假狀態,但這樣的事情要真的認真查起來,也不是容易解決的。

“還不清楚。”黃少天聳聳肩,有些自嘲地說道,“不過我剛剛想了一下,即使要重新分配名額,那和我也沒關系了吧?我已經棄保了,即使要重新分,大概也只是把原來接受調劑的再換回去……我是覺得不可能重新考一次試了,這都快過年了,誰還有心情折騰這事兒啊。”

他的名字當時可是在學院告示牌的棄保名單裏貼了好一陣子,那時候不太熟更不知道內情的同學看到以後還總會來問他:“黃少,你這是有了什麽更好的去處?校內保研你都看不上啦?”

那段時間他回答了多少次這樣的問題他自己都記不清楚了,但是有一次他去學院辦公室交文件,路過那個告示牌,看著紅色的文件標題下,弦樂系小提琴專業一班黃少天自願棄保的那一行字還是楞了一楞,可能在不知道的人看來,他這樣出現在這個名單上,或許還有點兒灑脫不羈的帥氣在裏面,他有更好的去處,有一個可選擇的更好的未來,所以他放棄了。但在他自己看來,那每一個字都透著點兒不能言說的苦逼氣質。

他雖然能坦然接受,泰然處之,卻也還是會在心裏覺得有那麽一點兒說不出的委屈,講不明白的不甘的。

可就在他覺得這事已經徹底翻篇,他要把這一段現在看來幹脆能概括為“倒黴催的”一段經歷徹底拋在腦後的時候,它又好死不死地跑回來了。

黃少天只想先翻一個白眼,而他也的確這麽做了。

喻文州看著他有些孩子氣的動作笑了笑,伸出手拍了拍他的手背,正色道:“你還是先去問問吧,問清楚再做決定也不遲。”

想了想他又帶著些玩笑語氣說道:“如果那時候你還是不想去,那你的名字貼在學院的棄保名單上,可就真的是在刷帥氣值了。”

黃少天正準備回答手機又響了起來,這次是魏琛打來的了。

“快去吧。”喻文州說道,擡起的手最後猶豫了一下還是落在他肩膀上,帶著些寬慰似的按了按。

“嗯。”黃少天也只簡單地應了一聲,背起琴的時候又回頭看了喻文州一眼,隨即想起什麽似的對他笑了一下,然後接起電話跑了出去。

見面地點自然是在魏琛的辦公室,師徒兩人雖然幾個月沒怎麽見面,但是聯系卻一直是不曾斷過的,所謂一日為師終身被使喚,黃少天在這方面感悟很深,只因為魏琛魏院長他老人家雖然人經常不在學校,但是還總會惦記著讓這個自己昔日的得意門生來幫自己跑跑腿,於是當他坐在他那張闊氣的辦公桌後面用:“哎喲少天,好久不見了——”來作為開場白打招呼的時候,黃少天臉上的表情頓時像是聽了一宿剛學琴時候自己的殺雞聲似的,抽象極了。

“哪兒的話!老師您雖然人不在學校,但是使喚我的精神卻一直和我同在啊!所以一日不見也不覺得如隔三秋,我覺得我們還有個三年五載的不見面,也還是可以的……如果你能忘了總叫我去幫你交思想報告和批卷子,我會更高興的。”雖然表情苦悶了那麽一瞬間,但是如果這時候想不出回應的話,那他簡直白跟著魏琛學了那麽多年,黃少天一邊說著一邊熟門熟路地拉開桌子對面的椅子自己坐下,又不等魏琛招呼他,自己很上道地從魏琛的茶杯裏勻了半杯看起來是剛泡好的茶水,然後才擡起頭對他老師笑了一下。

“貧!你就給我繼續貧!”果然魏琛當了院長之後,就略不屑於和他繼續擡這麽沒品位的杠,時間也有限,他直接就說了正題,“上回保研名額的事情出了些差錯,你聽說了嗎。”

“聽說了。”黃少天回答道,“我剛從同學那兒知道,正準備打電話跟魏老大您討教一番,然後你這電話就立馬打過來了所以你看我這不就飛速跑過來聆聽教誨老師你感動嗎……”

魏琛倒也沒說他怎麽幾個月不見又開始滿嘴跑火車說話半天沒個正經,他太了解這小子——他這麽說話的時候,不是有意跟你擡杠,就是其實他自己心裏也沒底。

而現在大約是屬於後者的。

其實當時聽說黃少天因為那麽一個原因被調劑專業之後,他也是氣不打一處來,雖說他人不在弦樂系,但是黃少天那是他親手帶出來的學生,水平幾斤幾兩他自己再清楚不過,技不如人被淘汰,那是自己學藝不精,怨不了別人,可偏偏就是這麽個他們倆都看不上的旁門左道,把原本的本專業保研搞成了一個邊緣專業的調劑,換了誰誰不堵得慌? 但黃少天那時候反倒是比他還平靜不少,直截了當一句話:“魏老大我不去了,你也別生氣,等你回來了我們去吃麻辣燙吧。”就這麽輕描淡寫帶過去了。

打那之後他重新去考了語言成績,借錄音室錄了樣品帶,去申請研究生的院校……這些事情他也都知道,卻也同樣沒有插手,黃少天一向是個喜歡自己拿主意的人,用不著他操心。

可現在情況又變了。

原本不能走的那條路又朝他敞開了大門,那是一條他曾經長途跋涉,付出過很多努力想要走完的一條路,卻最後因為一個萬分牽強的理由被迫轉彎重頭再來,等到他情緒平靜了,打算去往另一邊開始另一種可能性的生活的時候,那裏卻又再一次對他伸出手,問他,你要來嗎?

黃少天表情很平靜,魏琛看了他一會兒,嘆口氣道:“今天我叫你來,也不是想和你說道什麽,我能教你的在你考上高中那會兒基本都教的差不多了,剩下的那點兒雜七雜八你也不見得樂意學,我就跟你說一句,這次你要是想留在學校,想把這個名額拿回來,那你就去,其他的不用管。但是如果你不想去,即使能保研了,也還是想去國外,去那邊深造,那你就當沒有這回事,哪涼快……咳,該幹嘛幹嘛去。”

他停頓了一下,感覺下面那句話有些不符合他和這臭小子之間對話一貫的風格,不過他還是繼續道:“但是,不管你選哪一種,作為老師,我都覺得驕傲,也替你高興。”

說著魏琛把快要熄滅的煙摁在了煙灰缸裏,那煙灰缸還是黃少天以前送他的,這麽些年他換過好幾個辦公室,卻一直都留著這小玩意兒沒換過,他想了想又補充道:“但是這中間的利弊,不用我說你也該清楚。你現在國外的研究生結果還沒出來,而如果留校的話,也安穩許多。中間這幾年,你們院又是大院,學校每年給的資金也不少,公費出國深造的機會每年也都有,你不見得爭取不到……然後再回國,去樂團或者留校,或者你另有別的打算……這些都能再考慮。”

但是他直接出國的話,那一切就都未知,都不確定,沒人能斷言未來會怎樣。

要看他是要選擇現在一眼能看到頭的那一條,還是要自己一個人摸著黑往前走。

這些黃少天自然都懂,自然也不需要魏琛多費口舌,但他聽到那句“覺得驕傲,替你高興”的時候,突然想起了很久以前跟著魏琛上課時候的事,那時候魏琛還沒搬家,他們住的很近,他每天背著那個很不上檔次的帆布琴盒,踢踏著跑上魏琛家的樓梯,一邊底氣十足地殺雞一邊不忘記問:“魏老大魏老大,我什麽時候才能拉梁祝呀?你看我這個音階拉的怎麽樣?什麽時候能拉梁祝啊?”

然後如果他著實殺雞殺的不錯,魏琛會嫌棄地告訴他你小子想要拉梁祝還得再過十年,如果殺的不好,直接忽略掉:“琴頭擡高!站直了,哎哎,讓你站直擡琴頭,誰讓你把琴頭擱譜架上了?還學會偷懶啦好小子……”

他是魏琛帶過的時間最長,卻也是他最後的一個學生,但他卻還沒能像其他師兄師姐一樣給老師的履歷上添光彩的一筆,卻反倒經常讓他替自己操心,想到這個黃少天那點兒細枝末節的感慨和鼻酸都被微微的沮喪給氣沒了,他揉了揉鼻子,悶聲悶氣地應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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